机器时代的人文主义:谁能评价?

机器时代的人文主义:谁能评价?

外在与本质

2017年10月25日,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行的“未来投资倡议”大会上,由香港汉森机器人技术公司(Hanson Robotics)制造的机器人索菲娅(Sophia)被沙特政府授予了公民身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受到政府认可的机器公民。这个看似作秀的举动其实蕴涵了一个巨大的跨越,必将成为一个标志性事件,标志着人与机器之间的界限正在被打破。是否意味着源自启蒙运动的“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受到了冲击?人类主体的范围是否应该重新界定?这些问题虽然还有待观察,但已经提上议事日程。

由此看来,对于数字人文而言,定义其为数字技术在人文研究中的应用(或交叉领域)已经远远不够了,人文学科的数字化发展只是其表象,人类数字活动的学科化研究才是其本质。循此方向发展下去,它不仅在颠覆传统人文,而且在创新数字人文。我们现在所认识按传统学科划分的数字人文,难道就是未来数字人文的最终形式?当一个异形的种子刚刚被注入人类体内的时候,你建立怎样的体检标准(即评价体系)都是荒谬和无济于事的。

载体与内容

当我们谈论数字人文的时候,我们通常谈论的是数字方法应用于人文研究,很少谈论人文研究对象本身的数字化形态,印刷时代的人文研究给我们造成一种错觉:似乎文本或文献就是所有人文科学的研究对象。

例如,哲学,研究的应该是思想观念,而不是概念文本;历史学,研究的是历史事实,而不是历史文献;文学,可以算是内容与形式统一的范例,但它并不是语言学;语言学,也不只是文本,而是音形义的交互作用。

这就造成一个奇特的现象:所有的人文学科在外人看来都是研究文本或文献的,而不是其所宣称的真实的研究对象。人文学者在研究时,需要把文本抽象还原成其研究对象本来的状态,这是在人文学者大脑中进行的动作,人脑就是他们的反应器,人脑的记忆衰减、任意联想以及不确定的多巴胺造成人文学者极端的浪漫性,而比较缺乏的就是科学性。这可以看成是印刷技术的局限。要知道传统的自然科学家除了看书之外,不对进行实验研究是不可能得到同行承认的,这也是爱因斯坦并没有因为其最伟大的发现—-相对论理论而获得诺贝尔奖的原因。而人文学者完全不必有此顾虑,这是所有人文学科、中国传统理论和民科都享受到的好处。

而当数字技术参与其中之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数字技术是可以把研究对象及其现象还原为真实对象甚至真实场景的,是可以基于数据进行实验的。这类似于人类发明了火之后,食物的种类大大增加,因为烧煮过程减轻了人类消化系统的负担,等于体外消化了大部分材料,于是人能够一举跃上了食物链的顶端。对于数字人文来说,不同学科的研究材料就产生了很大的不同,大家不仅烧煮的食物不同,连锅碗瓢盆过程方法都是不同的,你一看就知道哲学家可以用一种叫操作N-Gram的蒸锅进行观念史研究,而历史学家在调试各种佐料的刺激程度以获得不同的中心度指标,来取得人物之间的聚类关系。。。等等,从一开始他们的装备和本领就是不同的,因此到了数字人文时代,可以给不同学科的研究者设计不同的制服,王涛老师可以穿蓝大褂,如果他要经常走访遗址的话;而陈静老师更合适穿汉服或芭蕾舞裙,因为这样她的艺术研究更能激发人的想象。当然这些激动人心的丰富性也会给评价带来难以估量的困难。

模型与镜像

数字技术可以让我们在虚拟世界再造一个人文环境,跨越时空,以不同角度和粒度进行观察、模拟甚至操控。这其实是眼下最时髦的一项技术,所谓“数字孪生”,我觉得它在数字人文领域具有广阔的应用前景,一定能大有作为。

“数字孪生”能够给人文研究带来极大的好处,它并不只是让我们能够通过操控和实验,获得细致入微的因果规律,利用机器的“显宏”能力写出史景迁《王氏之死》这类史学小说,或者黄仁宇《万历十五年》这类远读的历史切片,或者帮胡适续完《中国哲学史大纲》;它同时也带来了很大的困惑,究竟怎样的模型(粒度与视角)才能满足不同学科的实验要求?同样的素材可以提取多种对象,每个对象也可以有不同的形态和版本。

这里正好有个例子。昨天我们吃晚饭【喝茅台】的时候有个会议正在举行:“用方法表达思想,历史书写的可能性”,不去说这样刻意的用词营造出一种模糊而暧昧的氛围,(的确能够勾起人们一探究竟的好奇心,虽然网络时代的标题党早已不这样操作。不去管他,)我们就来分析一下用什么方法能够表达思想?可以说我们当今的时代正在发展各种方法,不仅仅是印刷文本了。数字文本可以表达,数字图像可以表达,各种对象关系模型及其系统实现可以表达,任何信息媒体只要受信端能正确(或故意正确)地解码,都算是从认识论层面或多或少表达了思想,书写历史也是一种表达,不同粒度、不同角度、不同分面,尽管认识的模糊性必然导致表达或书写的模糊性,但这不属于本文的讨论范围。

我不知道历史学家或人文学者意识到当今数字技术所具有的能力没有?我们现在当然还没有做到大规模建模,为人文学者创造一个可以赖以实验的数字孪生出来,我们偶尔会受到指责,说我们的模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也会指责回去,认为他们根本没有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是怎么做的,这是无法建立一个清晰的模型的。当然,是不是机器学习可以不必打开人文学者研究过程的黑箱,而直接模拟得出结论,有待于计算机技术的进一步突破。

对于评价来说,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评价,成果的取得是由于模型的精准、人文学者的顿悟还是机器算法的高超?现在都不知道。

现状与未来

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当机器时代最终到来,所有的研究素材、对象、方法、过程、工具,都数字化了,我们的人文研究,还有必要冠以“数字”人文吗?

我们正处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时代,当所有的人文活动、素材和方法都依赖于计算机和网络之后,其实就无所谓数字人文了。就像纸媒时代我们不会说纸张人文一样。人文就是人文,它可能会改变形态,但本质永远是人性。普适的标签终究会失去意义。我们可以借助纸本文献研究传统人文,也可以借助数字媒体研究数字人文,或者用数字方法研究传统人文,这些都是数字人文作为学科的表现形态。而人文现象作为其研究对象,已经与数字技术融为一体,难分彼此了。

那么,我们数字人文的评价体系,到底是评价什么呢?

前提与假设

本次会议的主题是“数字人文的学术评价体系:定义与规范构建”

从主题中很容易看出出题者的雄心和先验假设。

雄心是:数字人文作为一种学术活动,目前尚未建立适当的学术评价体系,尤其是定义数字人文,并为数字人文构建学术规范。既然没有人做,那我们来做。

假设是:数字人文是一种学术活动,学术活动需要评价体系,数字人文作为一个学术领域是可以被定义的,也是可以建立学术规范的。

真是这样吗?

我有我的答案,但在这里我不想说。希望与大家进行开放式讨论之后我能思考得更加深入,因为评价的前提是需要建立一个领域知识的全景图。这里我只想对我们可能要进行评价的概念进行一些讨论。

定义与规范

什么是人文,什么是人文主义、人文精神、人文科学、人文学科,这些概念其实都没有得到清晰的解释,也没有形成共同的理解。这对于数字人文的界定和精确化是不利的。我们对这些概念进行过一些简单的探讨,今天时间有限,请参见我们的文章《数字人文的理论化趋势前瞻》。

关于什么是数字人文学科,人民大学曾下过一个迄今为止最大胆和清晰的定义,也是我最推崇的。

它说:

数字人文是计算机学科和人文学科交叉研究所衍生的一个新领域,它以涉及针对计算工具与所有文化产品的交叉领域为研究对象, 系统地研究数字与人文相结合的普遍规律和应用方法。具体来说,数字人文学科 以人文科学的基本问题为研究对象,以不断发展进步的信息技术和数字技术等为 主要工具,以数字资源构建、信息资源管理等数据基础设施建设为基础,以计算 分析和案例分析方法等为主要研究手段,通过建立描述学术活动理论、方法和功 能的框架以及各种类型的项目实践,探讨数字技术与人文科学跨学科对话中的方法、过程、特征和相互关系,以及数字人文作为一个整体与社会环境之间的互动与关联,并从中探索、归纳和总结出获得成效、提高效率的一般理论、方法和规 律,以推动知识创新和服务。

当下与终极

虽然我不认为当下有必要甚至有可能建立一个数字人文的学术评价体系,并为其建立学术研究规范,现在还为时尚早,理论体系尚无踪影,领域边界也未形成,学术团体此起彼伏,对话还不充分,学术共同体也在飘摇之中;评价对象、评价方法、评价目的都不确定,过早的评价可能限制其发展,而不能达到我们促进领域发展的目的。但我并不反对这样的探索,更不反对这样的会议能够开诚布公地把问题提出来,进行争鸣。网络时代制造热点通常也是一种很好的促进。

讨论什么不是数字人文以及什么是好的数字人文都是有积极意义的,能够起到引导作用;讨论人文性与研究难度是有一定难度的,但可以把问题引向深入。数字人文区别于传统人文应该保持概念的一致性和精确性,而且在寻求评价方法的同时自身就应该重视指标的可度量性。

当然学术评价如果剔除管理和功利的目的,其终极目的是促进学术发展,最终还是一个定性的事情,同行评议可能是不好的方法当中最好的方法。社会人文科学的任何定量模型,其最初量化数值的获取,都是模拟的、定性的。

启蒙与赋权

数字人文可能而且应该成为又一次人文启蒙运动,以数字工具的兴起为契机,以机器语言为共同语言,引导人们走出模拟时代的蒙昧、盲从、无知、教条、权威崇拜、奴性,以重塑更为普遍的人性、道德、美的理解和思想体系,为未来人类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形态提供解决框架。

数字时代应该进一步研究何为人性、何为人文,在面临数字技术的冲击下,哪些是解放人类并促进全面发展的必然趋势,哪些又是被别有用心的政客利用来奴役和控制别人的主张。其实评价本身也是一种特权。

数字人文的研究,必然带来后人文时代即数字主义和兴起。

我们当下所有评价的宗旨,是发展数字人文。而数字人文的最终目的,是赋予数字以人性,并因此而保障平等的数字权利。我们未来不仅生产数字,消费数字,因数字而喜乐,用数字获得财富,而且也会困于数字、累于数字,甚至被数字毁灭。

无论如何,现在已到了这样一个新的时代,我们可以喊出这样的口号:天赋数权。

发表评论

*

code